删除「以营利为目的」要件的意义

一、旧规则：营利目的是门槛

原《民法通则》第一百条规定：「公民享有肖像权，未经本人同意，不得以营利为目的使用公民的肖像。」《民法典》自 2021 年 1 月 1 日起施行后，《民法通则》等九部法律同时废止，这一表述退出历史舞台。

旧规则在当时的语境下有它的合理性：肖像的商业利用是最主要的冲突形态，把营利目的写入条文，可以为广告、商品包装等典型场景提供明确依据。但在实践中，它同时产生了两个后果：一是把判断重心放在用途而不放在同意，二是非营利用途的侵害难以救济。典型的争议形态包括：表情包、恶搞图片、未获同意的网络传播、用于吸引流量但不直接售卖商品的账号内容。

二、为什么这个要件被删除

技术条件变了：图像处理与合成技术普及后，「使用」他人肖像的门槛大幅降低，传播速度与影响范围远超当年；以营利为门槛，等于把大量高传播度的使用行为排除在外。
侵害形态变了：丑化、污损、伪造造成的损害主要体现在人格利益而非财产利益上，需要一条不以营利为前提的救济通道。
举证结构不合理：要求被侵权人证明对方「以营利为目的」，常常把争议拖入对用途的过度举证，反而忽略了「有没有取得同意」这一更直接的问题。

因此，《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把条文改写成两层：第一层规制方式——不得以丑化、污损或者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第二层规制行为——未经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

三、删除之后的三层结构

构成要件层：是否存在可识别的肖像；是否取得同意；是否属于法定的合理使用情形。营利与否不在这一层。
合理使用层：第一千零二十条的五种情形与第九百九十九条的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合理使用有范围限制，商业广告、营销推广不属于其中。
责任与赔偿层：按第九百九十八条衡量行为人和受害人的职业、影响范围、过错程度、行为的目的、方式、后果；按第一千一百八十二条确定财产损失赔偿，承担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等责任的，还应当与行为的具体方式和造成的影响范围相当（第一千条）。

这一结构的实际效果是：营利目的从「是否侵权」的判断标准，变成了「赔多少」的衡量因素之一。以营利为目的的使用，通常意味着更明显的获利与更大的影响范围，在赔偿环节仍会被重点考虑。

四、与相关规则的衔接

肖像许可与声音保护：《民法典》允许民事主体将自己的姓名、名称、肖像等许可他人使用（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根据其性质不得许可的除外）；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
死者肖像：死者的姓名、肖像、名誉、荣誉、隐私、遗体等受到侵害的，其配偶、子女、父母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死者没有配偶、子女且父母已经死亡的，其他近亲属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第九百九十四条）。
与名誉权的交叠：丑化、污损型的使用往往同时影响社会评价，实践中有同时主张肖像权与名誉权救济的情形，需要分别举证。
与合成内容规则的衔接：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是法条明确列举的侵害方式，深度合成类管理规定另就标识、真实身份认证与内容审核设定了服务提供者的义务。

五、对企业和个人的现实含义

使用他人肖像前先取得同意，并保留书面许可，写明用途、媒介、期限、地域与是否可二次创作；
不要以「不是商业用途」作为放心使用的理由，非营利用途同样可能构成侵害；
内部素材库定期排查未经授权的图片、表情包与合成素材，尤其是营销物料与账号日常内容；
收到权利人通知后及时停止使用、删除并保存处理记录，避免损害扩大；
涉及员工、艺人、主播的肖像使用时，注意授权是给个人还是给机构，范围是否覆盖当前用途。

六、常见误区

「没赚钱就不算侵犯肖像权。」——现行规则不以营利为要件；营利与否主要在赔偿环节发挥作用。
「图片是从网上下载的，可以用。」——来源合法不等于取得肖像权人的同意，两者是不同层面的问题。
「只是做了搞怪处理，不算侵权。」——丑化、污损是法条明确列举的侵害方式之一。
「签了独家授权，就可以随便用。」——需要核对授权覆盖的用途、媒介与期限，超出范围的使用仍可能构成侵害。
「人已经去世了，肖像不受保护。」——死者的肖像受到侵害时，其配偶、子女、父母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