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损害赔偿制度的变化

一、2001 年：制度第一次被写进法律

2001 年修正的《婚姻法》第四十六条首次以法律形式确立了离婚损害赔偿：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重婚；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实施家庭暴力；虐待、遗弃家庭成员。

随后的《婚姻法》司法解释（一）解决了三个操作问题：

• 赔偿范围（第二十八条）：损害赔偿包括物质损害赔偿和精神损害赔偿；涉及精神损害赔偿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的有关规定。
• 责任主体（第二十九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主体，为离婚诉讼当事人中无过错方的配偶；判决不准离婚的案件对该请求不予支持；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当事人不起诉离婚而单独依据该条提起损害赔偿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 提出时点（第三十条）：区分无过错方作为原告、作为被告但不同意离婚、以及二审期间才提出三种情形分别处理；其中作为被告而不同意离婚且未提出请求的，可以在离婚后一年内就此单独提起诉讼；二审期间提出的，人民法院应当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告知当事人在离婚后一年内另行起诉。

需要同时记住的是：损害赔偿请求与离婚时的财产分割是两条不同的路径。前者以法定情形成立为前提，后者适用《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照顾子女、女方和无过错方权益的原则，二者并不互相替代。

二、旧规则下的四个实践痛点

• 情形封闭：四种情形之外，即使存在其他明显伤害婚姻关系的行为，也难以找到请求依据。
• 「有配偶者」表述带来的争议：与他人同居的认定要求持续、稳定、不以夫妻名义共同居住，短期关系与偶发关系通常难以纳入。
• 举证难：同居的持续性与稳定性、家庭暴力的伤害后果，都需要可核查的证据，而这类事实往往发生在私密空间。
• 标准不统一：赔偿数额没有固定标准，由个案因素决定，当事人在起诉前难以形成合理预期。

这四点共同构成了修法的现实背景。

三、2021 年：兜底条款与表述调整

《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重婚；与他人同居；实施家庭暴力；虐待、遗弃家庭成员；有其他重大过错。

两处调整值得注意：

• 增加兜底项：把此前难以纳入的、确实造成严重损害的情形，为当事人留出了请求空间。但兜底不等于概括性的过错索赔——仍须达到「重大过错」的程度，并与离婚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属于需要举证的事实主张。
• 删去「有配偶者」：表述改为「与他人同居」，与《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二条对「与他人同居」的界定衔接——有配偶者与婚外异性，不以夫妻名义，持续、稳定地共同居住。

四、现行解释的细化：第八十六条至第九十条

• 第八十六条（赔偿范围）：《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规定的「损害赔偿」，包括物质损害赔偿和精神损害赔偿；涉及精神损害赔偿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的有关规定。
• 第八十七条（主体与两个不予）：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主体为离婚诉讼当事人中无过错方的配偶；判决不准离婚的案件，对该请求不予支持；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当事人不起诉离婚而单独依据该条提起损害赔偿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 第八十八条（提出时点）：无过错方作为原告的，必须在离婚诉讼的同时提出；作为被告且不同意离婚也不提出请求的，可以就此单独提起诉讼；一审未提出、二审才提出的，人民法院应当调解，调解不成的告知另行起诉，双方当事人同意由第二审人民法院一并审理的除外。
• 第八十九条（登记离婚后的请求）：当事人在婚姻登记机关办理离婚登记手续后，以《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规定为由提出损害赔偿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但当事人在协议离婚时已经明确表示放弃该项请求的，不予支持。
• 第九十条（双方均有过错）：夫妻双方均有法定过错情形的，一方或者双方向对方提出离婚损害赔偿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与 2001 年的原司法解释相比，有一处细节变化值得注意：现行第八十八条对作为被告单独起诉的情形未再设置「离婚后一年内」的期限，而原《婚姻法》司法解释（一）第三十条曾有该一年期限的要求。

五、与精神损害赔偿、人格权救济的衔接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规定：侵害自然人人身权益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离婚损害赔偿中的精神损害赔偿部分，在判断路径上与该条相衔接。

赔偿数额由个案因素决定，通常与过错的性质与程度、行为的持续时间、造成的后果、双方的经济状况与当地生活水平相关，法律没有规定统一的数额标准。因此不宜按「某种情形对应某个数额」的方式形成预期。

六、主张赔偿的操作清单

1. 先确定落在哪一种情形：重婚、与他人同居、家庭暴力、虐待或遗弃家庭成员，以及其他重大过错；不同情形对应不同的举证方向。
2. 同居类：围绕「持续、稳定、不以夫妻名义共同居住」取证，例如共同居住的痕迹、往来记录、第三方的证言。
3. 家庭暴力类：报警与接处警记录、就医与诊疗记录、伤情照片、告诫书、人身安全保护令等；持续性、经常性的家庭暴力可以认定为「虐待」。
4. 重婚类：婚姻登记信息、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的对外表述等。
5. 时点安排：无过错方作为原告的，在离婚诉讼中同时提出；作为被告且不同意离婚、未提出请求的，可以另行起诉；二审阶段才提出的，注意调解与另行起诉的处理路径。
6. 登记离婚的场景：离婚登记后仍可提出请求，因此在签署离婚协议时不要作出放弃该项请求的表示。
7. 双方都有过错时：注意第九十条的限制，评估是否仍有主张空间。

七、常见误区

• 「只要对方有过错就能要赔偿。」——需要落入法定情形（含「有其他重大过错」的兜底），并导致离婚。
• 「出轨就等于是与他人同居。」——「与他人同居」要求有配偶者与婚外异性，不以夫妻名义，持续、稳定地共同居住。
• 「离婚后慢慢再提也可以。」——无过错方作为原告的，必须在离婚诉讼的同时提出；不同诉讼地位对应不同的处理方式。
• 「协议离婚就等于放弃了赔偿。」——在婚姻登记机关办理离婚登记后提出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只有在协议离婚时已明确表示放弃的才不予支持。
• 「双方都有错，可以互相要赔偿。」——双方均有法定过错情形的，一方或者双方向对方提出的请求不予支持。
• 「赔偿数额有固定标准。」——法律没有规定统一数额，由个案因素决定，本页不对数额作任何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