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伤保险与雇主责任：规则沿革

一、早期规则：雇主对雇员受害承担无过错责任

2003 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曾对雇员工伤的雇主责任作出专门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赔偿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该条同时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这一阶段的特点是：劳动者可以直接以侵权为由向雇主索赔，且不以雇主存在过错为要件。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在关于该解释两次修改的解读中说明，该条在 2020 年第一次修改时被删除，原因是其内容已由《民法典》关于用人单位责任与个人劳务关系中侵权责任的规定吸收取代；关于安全生产事故中发包人、分包人的责任，则由《安全生产法》相应条文处理。

二、现行框架：工伤保险优先，认定标准法定化

现行规则的第一步是判断事故是否属于工伤。《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二）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四）患职业病的；（五）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六）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七）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的其他情形。

第十五条规定视同工伤的情形，包括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 48 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在抢险救灾等维护国家利益、公共利益活动中受到伤害、因战因公负伤致残的退役军人到用人单位后旧伤复发三类。

第十六条则划出否定线：职工符合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的规定，但故意犯罪、醉酒或者吸毒、自残或者自杀的，不得认定为工伤或者视同工伤。

三、程序与举证：谁先申报，谁承担不利后果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把申报程序设计为两条时限：职工发生事故伤害或者被诊断、鉴定为职业病，所在单位应当自事故发生之日或者被诊断、鉴定之日起三十日内向统筹地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遇有特殊情况经报同意可以适当延长；用人单位未按规定提出申请的，工伤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工会组织可以在事故发生之日或者被诊断、鉴定之日起一年内直接提出申请。用人单位未在三十日内提交申请，在此期间发生的符合条例规定的工伤待遇等有关费用，由该用人单位负担。

举证方面，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这一条在实务中的意义超出程序本身——用人单位若无法提供排班、考勤、事故现场等反证，往往难以推翻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发生的事故与工作之间的关联。

四、未参保与未依法缴费：责任回到用人单位

制度设计的关键在于风险分散，而分散的前提是用人单位依法参保缴费。一旦这个前提不成立，责任就回到用人单位：

《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用人单位依照本条例规定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的，由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责令限期参加，补缴应当缴纳的工伤保险费，并自欠缴之日起按日加收万分之五的滞纳金；逾期仍不缴纳的，处欠缴数额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的罚款。
《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二款：依照本条例规定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工伤保险的用人单位职工发生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按照本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
《社会保险法》第四十一条：职工所在用人单位未依法缴纳工伤保险费，发生工伤事故的，由用人单位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用人单位不支付的，从工伤保险基金中先行支付。从工伤保险基金中先行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应当由用人单位偿还，用人单位不偿还的，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可以依法追偿。

需要区分的是「未参保」与「未缴费」：前者是按条例第六十二条直接由单位按待遇标准支付；后者依《社会保险法》第四十一条先由单位支付，单位不支付时触发基金先行支付与追偿机制。

五、第三人侵权与工伤竞合：有限兼得

上下班途中的交通事故、因工外出期间第三人致害，都会出现工伤保险待遇与侵权赔偿的竞合。《社会保险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由于第三人的原因造成工伤，第三人不支付工伤医疗费用或者无法确定第三人的，由工伤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工伤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区分两种情形：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据此形成的通行处理思路是：对用人单位不再另行主张一般侵权赔偿，对侵权第三人可以主张赔偿，但医疗费用部分不重复受偿。工伤保险待遇中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医疗补助金等项目与第三人赔偿原则上可以并行主张，医疗费用则由第三人最终承担。

六、个人劳务与承揽：不走工伤规则的情形

并非所有「干活受伤」都进入工伤保险体系。《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提供劳务期间，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提供劳务一方损害的，提供劳务一方有权请求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也有权请求接受劳务一方给予补偿，接受劳务一方补偿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

这一条与工伤保险规则的区别有两处：一是不再按待遇标准计算，而是按双方过错分担；二是适用对象是个人之间的劳务关系，而非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的关系。家庭雇佣、临时性个人用工等场景通常落入这一条。至于承揽关系，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造成第三人损害或者自己损害的，定作人原则上不承担侵权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责任。

七、常见误区

「单位没给上工伤保险，单位就没事了。」——未参加工伤保险的，由用人单位按《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责任反而更集中。
「发生了工伤，可以直接起诉单位要赔偿。」——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请求用人单位民事赔偿的，法院会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
「第三人赔了，工伤保险待遇就不能再要。」——除医疗费用不重复受偿外，工伤保险待遇与第三人侵权赔偿原则上可以并行主张。
「过了三十日就不能申请工伤认定了。」——用人单位申报期限为三十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工会组织的申请期限为一年；单位逾期申报期间的工伤待遇费用由单位负担。
「个人之间雇人干活受伤，也按工伤算。」——个人之间的劳务关系适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按双方各自过错承担责任，不适用工伤保险待遇标准。